水渍

    豆瓣书店和我


    { 北京 }

    2008年年底,我从清华来到北京参加清华的自主招生考试,住在成府路上一家叫做「常安福宾馆」的地方。这个宾馆在北大中关新园里面,过了马路走一百米就可以到清华的西南门。从西南门进清华找到六教的路十分曲折,我和我爸沿着曲折的已经封冻的校河一路走一路问才找到考场。等我考上了、熟悉了学校的地理,才意识到,住在西南门外真不是个好主意。

    我和我物理竞赛「结拜」的三哥住在一起。考完试的白天,我俩和五妹一起去逛了首都博物馆(那个时候国家博物馆的改造工程还没有完工);晚上回去,我和我爸、三哥和三哥他爸,四个人在宾馆旁边的一家叫做「东北虎」的餐厅吃了顿晚餐,各自喝了点啤酒;两位父亲回房休息,我和三哥摇摇晃晃走进了一家旁边的书店。我仿佛还记得那天眼镜上凝结的雾气:店面不大,通道仅供两人勉强通过,除了书和书架,能记起的就只有一些手写的贴纸,大概标出了书的分类。房间角落还有一个小门,里面摆着一些供出售的旧书。当时的我对旧书更感兴趣,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买了一本《论衡》,还有一本是什么完全记不清了。

    结账的时候店员送了一张书签,是当年当月的限定版本,背后标明了店址、以及通过蓝旗营公交站,或者万圣书园定位到本书店的方式,还特别说明「本店和大名鼎鼎的豆瓣网没有关系」。当时我还不知道豆瓣网是什么,也不知道万圣是什么所在;因为这一次酒后摇摇晃晃的偶遇,豆瓣书店成为了我青春期之后探索这座城市的原点,我从这里出发,认识了蓝旗营、成府路、万圣、五道口、燕园,乃至整个北京。


    2009年上大学之后,我买了辆自行车,除了上课下课之外,也爱骑车游荡,最常去的地方可能就是北大和豆瓣书店。我对豆瓣书店的记忆也渐次清晰了起来: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竖向牌匾,书店里面贴着「拆开不买也无妨」;卖旧书的小隔间已经变成了仓库,门口拉了一个门帘。那个时候我很爱在豆瓣买书——万圣的书固然好且全,但对囊中羞涩的我来说,性价比实在有点低;学校图书馆虽然也有书,但我依然享受这种「拥有」的感觉,豆瓣常年四到六折,便成了我最好的选择。豆瓣有大量的库存书和冷门书,倒迎合了我刁钻的猎奇审美,一定程度上也塑造了我看书的品味:我喜欢这种淘金般的偶遇感觉,这比在大书店里畅快购买有趣多了。只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次去最多买五本,不然实在太花钱。

    我喜欢逛书店,2009年的我有幸见到了北京书店业灿烂的黄昏。那个时候成府路上的书店不少:lush楼下是一家光合作用;豆瓣斜对面是万圣,再旁边是雨枫书馆;北大里有野草和博雅堂,门外有风入松;中关村有第三极和如迷宫一样的海淀图书城。转年第三极就关了,而后海淀图书城一天天地颓败。

    感谢豆瓣陪了我这么多年。我的大学生活时常苦闷,还好书籍时常给人安慰;大学的图书馆终究是我苦闷范围内的一部分,于是一墙之隔的豆瓣成了我最好的去处。我很喜欢老板和老板娘的气质,和我一样沉默,但是总有一种悠游自得;看到他们我自己也会放松下来。我时常是晚上去豆瓣,想起豆瓣书店,总会想起成府路天桥上的夜景,以及春夏秋冬四时的风;即便北京空气时常糟糕,想起豆瓣,四时的风都是清新的。我在北京17年,去豆瓣上百次肯定是有的,买的书应该也有一两百本了吧。

    我还在豆瓣书店看到了「smile4gay 同志你好」的宣传单,以及北京同志影展的展册。我都留到了今天。我曾经无数次幻想着在豆瓣书店发生艳遇,但在书籍面前,只有沉静的大家和沉默的我。

    想起有阵子前后陆续迷上了几个北大的男生。我一直没有找到追求北大男生的方法,每次都自乱阵脚,骑车去北大希望能够找到见面的机会,但往往无功而返,豆瓣就成了我的收容所。2013年1月2号的日记里,我写

    2013年的第一个晚上,复习不下去了,满腔的考前焦虑和橘千鹤郁郁不得的失落,跑去北大看新年的博雅塔。结果被水塔放了个不大不小的鸽子:它只在跨年夜亮灯。 黑黢黢的博雅塔和瑟瑟的寒风像一盆西伯利亚的凉水浇灭了我新年的第一缕曙光,还没到我头顶全都化成了冰碴,呼啦啦的不够彻底。悻悻拐到豆瓣书店,就撞见了这本书。

    那天我买了一本没读前有点嫌弃、读后对我自己影响很大、现在已经没有条目的书。我有迷魂招不得,还好有书和书店的陪伴。


    2013年我开始读博士。读博士之后才知道苦闷和痛苦的区别。我的实验室在清华的西北角,从实验室出来不想回冰冷的寝室,所以也还是经常去豆瓣书店。那个时候亚马逊和当当的图书都相当便宜,我在上面像做数学题一样凑单买书,再去豆瓣,总能看到我刚买的几本,可见我和豆瓣品味很接近。一方面领悟到了一些豆瓣进货的门道,一方面也觉得,这些钱与其给网站,不如用来支持豆瓣书店;但又怕自己想买的书店没买,错过了也很可惜。就这么纠结了好几年。

    网购对书店的冲击很大。2015年我去武汉玩,专门去看了豆瓣的武大店——但它已经关了。所以我要更大力度的支持豆瓣书店。可是到了2017年,豆瓣说它也要关了,理由似乎是治理「开墙打洞」。

    我当时很愤怒。但是我也毫无办法。现在回头看,那是北京这座城市和很多事情开始起变化的一年,而豆瓣书店的闭店风波,是我对这个历史节点的私人注脚。

    当然最后豆瓣没关,我很开心,只是门脸变了样子,那个木牌子也挪到屋里去了。现在想想是个奇迹,没想到在北京日渐无趣的日子里,豆瓣又多陪了我快十年。我当时想,我博士读不下去了,不如找个地方开个像豆瓣一样的书店,我喜欢这里的感觉。


    2019年,我的博士也奇迹般的毕业了。毕业了只好搬出去住,我去豆瓣的次数也变少了。距离是个表面原因:搬家的过程让我很痛苦,我意识到买书对于在北京居无定所的我是个极大的负担。

    我的心态也在变化。毕业不久后就有了疫情,好似一切东西都不再坚固了,理想也好,信念也好,寄托在上面的书籍也好,一边被工作锉磨殆尽,一边被世事冷水浇头。豆瓣变成了我有点难以面对的旧朋友,我经常会想起它,但只是偶尔去看看它。

    直到去年年底又听到了豆瓣要关店的消息。和上次的关店风波不同,我这次只有无尽的伤感。我16岁时认识豆瓣,而豆瓣陪伴了我18年。16岁的我对理想还有无穷的想象,对世界还有敏感的触觉;但现在的我只剩下一些稀薄的热情,和不得已的达观。我觉得很多事情终究会消逝的吧,很多信念终究会放弃的吧,「好景不会每日常在,天梯不可只往上爬」,当我懂得这个道理的时候,豆瓣终于要关了,而五道口的上空也住满了乌鸦。

    我甚至觉得,放弃坚持是可喜可贺的事,是更大的勇气。

    知道要关店的消息,我又去书店逛了逛,第一次开口和老板聊了聊,虽然我依然内向地羞于表达。我忘了我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我觉得老板也老了,因为我在他年轻的时候一次次和他擦身而过;但书店这么多年一直没变,好像还是我第一次见它的样子。

    我可能也和几十个不同的人一起逛过豆瓣,这里面的大部分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有一些更是已相忘于江湖;买的那上百本书大部分躺在我的办公室里,可能里面还夹着几十张豆瓣的书签或小票,我也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它们了。

    我写到这一节时哭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在哭什么,但是把我的情绪哭没了,有点不记得还要写些什么了,就这样吧。

    豆瓣书店是我大学生活的原点,它塑造了我的一部分精神世界、在无数个苦闷的夜晚给了我安慰,也会一直是我关于这座城市和青春相关回忆的重要坐标,我很感谢它。5月17日是豆瓣的最后一天,在这之前我会再去看看它。

    直觉 2025


    { }

    今年到年底都没什么感觉,也没什么感慨——也可能是因为离春节还有点远,没有那种要总结一下收拾收拾心情准备放假的必要。

    我觉得今年整体过得比前几年还是开心不少。在想清楚自己就这样混混日子准备过几年改行自由职业后,也就不着急去想那些难解的问题:是否要在现在的工作岗位上更进一步,是否要换工作以及要换一份什么样的工作,以及是否要离开这个城市。之前心里总是循环这一句「你觉得恨却离不开」——现在抱着随时可以离开的心情,反而没那么恨了。顺流逆流也好,上流下流也罢,抱着一颗随时可以上岸离开的心,也就多了一份在游乐场里玩耍的从容,重在参与就好。

    所以今年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带学生和改论文上,虽然也累,但是自己觉得还是有些意义,整体也上比较开心。那些琐碎的我不愿做的事情,如果能推基本上就推掉了,实在推不掉的也做了几件,就当是为赚这份工资提供的交换吧。

    忙还是很忙的,忙到很多事情都在用直觉做决定。好友说到觉得我感受力没有以前强,我非常同意:在工作中,脑子里绕来绕去都是些绝对理性的经验与还算丰富但很久都没更新的知识,到了生活里似乎也容易用这样的方式去想问题。但是我还是想做个有好奇心、有感受力的人。

    还有一点变化,就是我的fantasy似乎越来越少了。这也不大好。科学研究固然理性,但其实也需要一些飘逸的浪漫的直觉;当下这种集体作战面向应用的趋势下面,对工程和执行能力要求越来越高,而这与「直觉」是相悖的——脑子里都没什么思想,哪里来的直觉?我觉得我有点陷入这个圈套了。新的一年希望自己能更闲一点吧,能更细微地感受这个世界,也能创作出来一点更好玩的东西,无论是学术上还是其他方面。希望自己能够有更活跃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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