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渍

    口袋


    { 湿 }

    口袋里的钥匙锒铛作响
    骑车飞奔在回家的路
    遇见隔壁的帅哥和女朋友
    只好双手插袋 开始装酷

    口袋里的手总攥成拳头
    没有意识 没有来由
    也不知道这紧张从何而来
    对未来感到迷茫 不太期待

    脑子里总有些特别的想法
    也想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人
    但害怕这样会失去什么
    会是什么呢 会失去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幸福
    幸福是什么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我只是感到有一点点孤独
    这么说有点夸张 但是我忍不住

    单车躺在回家的下个路口
    阳光有些刺眼 眼睛有点酸
    口袋里只剩了两根烟
    没人一起抽 不太想拿出来

    天上的云在天上追逐
    路上的我在路口踌躇
    明天就藏在口袋里面
    我握得很紧 我不想打开

    尚未放弃抵抗


    { }

    这一年太忙了。每天上班下班,做PPT写材料,连做科研的时间都不多,松弛的状态更是难得。老板找我聊天,说我不能彻底陷入到琐碎之中,一旦得空,还是要想想那些核心的问题,比如______(一些你们肯定不会感兴趣的科研术语)。我深以为然,每天都在处理短线任务,手上压了太多文献没有看,拖了很久的论文也迟迟没有写完。

    也因为我这紧绷的状态,朋友开玩笑说我变得越来越「紫色」——熟悉我校的人应该都知道,「紫色」的刻板印象意味着什么(没有说贵校不好的意思)。我当然很不乐意,我一直觉得我是个文艺青年,怎么可以紫化呢?

    不过朋友说得也有理。以前我想象的美好生活中,一定是活在豆瓣网上的:听听音乐、看看电影、翻翻书,不过现在除了听音乐这件事情,别的都被我抛诸脑后,每次想要拿起本闲书看,就会想,我还有那么多应读未读的数学书要看,何德何能看这些。但是很明显,拿起数学书的阻力更大,所以到最后,我的休息时间就是躺在一堆烂尾书中,刷B站或短视频。

    我以前不太懂短视频的魔力,当年快手因为「炸裤裆」的事情被群嘲时,我也是其中一份子;但是现在我大概明白了,这个过程真的不需要动脑子,动动手指,快乐就来了——当然,我在其中的快乐大部分来自于「哇!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事情」,比如难听的电吹管、女德性暗示视频、气泡音翻唱……我不懂,但每次我都能在短视频平台上大受震撼。

    出于对自己这种状态的极度不满,我开始尝试改变,于是决定开始写诗(或者创作一点歌词)。我从中学时代就开始写些酸诗,现在想想真是不忍卒读,但至少那种想要「创作」的状态是我喜欢的。然而,我的脑子像是被晒干的海绵,啥也挤不出来,越想越头痛。好不容易写了两首,还不如十年前的写的,越想越生气。我还本着科研人的精神去研究了一下别人的歌词怎么写,但这也不是写论文,我能分析好,但是我自己还是写不出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鼓起勇气跟前面提到的那位朋友说,“我要开始搞创作了!”以证明我并没有紫化。朋友倒是说了一个让我醍醐灌顶的观点,我平时工作上理性的脑袋用得太多,生活中实在不该继续理性——倒不如去找找一些需要直觉的事情做(当然刷短视频大概不在这个范畴之内)。我不爱运动,自从骑车通勤后我连踩单车这个爱好都快没有了;疫情又来,北京的演出也彻底停摆,近两年来我最大的放松方式也没办法再继续;只好在家里喝点啤酒,凭直觉写些碎碎念,用直觉去驱动自己的手指。算是自己一点羸弱的抵抗。

    最近总会猝不及防地想到两三年前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有一天下班,在出租车上听Code-A的「鸭鸭站台」播客,随机到了一期,杜老师讲那天看到了一个B站up主,为了纪念一位去世的粉丝,做了粉丝最爱吃的炸鸡腿。在车上半晕半醒的我突然被击中了,然后止不住地开始哭。有的时候已经对当下这一切失去了知觉,一切进入到了一种新的「常态」之中,只是偶尔会觉得,口罩好闷,演出取消好不爽,不能在各个学校里乱窜很无聊。这才一年多,那段日子都快忘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抵抗的事情,抵抗老去、抵抗庸俗、抵抗平凡、抵抗作恶、抵抗自己或这个世界成为自己不喜欢的样子。可每一件事情都是那么的难。陷入到日常的琐碎之中,总是忘记了自己想要坚持的事情,忘记了自己想要到达的地方。科研,创作,感知,以及面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淹没在巨大但没什么价值的信息中。

    今年听崔健的新专辑《飞狗》,感动于他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的持续抵抗。崔健今年60岁,60岁的歌手要么归隐山林,要么在努力赚养老钱,大家都跟自己「和解」了,崔健除外。在这张专辑里,崔健保持了一以贯之的优良制作和音乐风格,但在崔健身上,这种「不变性」似乎比变化更可贵。三十多年来,崔健一直在试图探讨着相似的问题,我、你、自由、爱情、红色的血液、蓝色的灵魂,这张专辑也不例外。崔健在这张专辑里时而张狂到要「击穿宇宙的肚脐眼」,时而压抑到说出「天空压下来 考验我的耐力」,看似矛盾,但这种拧巴的感觉正是我们时常在生活中遇到的。理想总是飞很高,但肉体却只能站在地上承受着各方面的挤压和胁迫,中间那根线一旦绷紧,就像紧箍咒一样撕扯着自己的思想。这种撕裂感我很久没有在音乐作品中如此生动地感受到了。这对我而言是一种某大的激励:崔健到了六十岁还没有妥协(aka 和解),我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地去低头呢?

    最近经常会被命题为「坚持」的音乐感动。比如侧田的《命硬》里,黄伟文霸气地写出「二百年后再一起」、「看战事多悠长 亦决心打到尾」,是一种对于爱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而林夕以「情绪问题」为出发点为林二汶写出的《最后的信仰》中,「来日想打妖怪 先要做人去 / 首先祝你心理愉快」、「只需要 死不去 流泪都必须喝水」,则是一种对生活本身的坚持。林二汶和卢凯彤组成过组合「At17」,这首歌发表于卢凯彤去世一周年不久,不久后卢凯彤的遗作专辑《Come What May》,专辑里光明而坚定地高唱「我不会失败」的卢凯彤,与林二汶歌曲里的晦暗忧郁形成了巨大的冲撞;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二者都需要非凡的勇气才能做到。

    好在身边还是能看到那些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的人。Code-A李老师讲自己办演出不愿送公关票,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完成了质量精良的在线直播演出,这是一种十分难得的可爱的执拗与坚持。一位朋友也在坚持拒绝学术灌水,努力地去做一些虽然吃亏、但自己「看得上」的研究。还有更多的朋友,在坚持自己的志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发出声音、拒绝共谋。有幸看到这些,自己心中也会有所安抚,也想要再坚持多几分。

    之前在节目里聊过几次《悲剧的诞生》,里面的酒神精神,简单说就是一种「坚强的悲观主义」。今天再看,发现这本书倒与朋友提起的理性、感性论不谋而合:太阳神所代表的理性、秩序、光明,与酒神所代言的感性、直觉和悲剧感,正是支配着我生活的两条线索。在二者间左右游移固然会时常产生自我否定和怀疑,但我很清楚,停留在其中任何一端都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想了想还是要拿崔健做结尾。崔健在《摇滚交响音乐会》里,和鼓手贝贝一起合作了《蓝色的骨头》。崔健以《蓝色骨头》为名执导了他的第一部电影,可见他有多喜欢这个意象。崔健在这场近乎注定徒劳无功的对生活的抵抗之中坚持了三十多年,我想这首歌就是他为自己唱出的基音:

    红色 黄色和蓝色 分别代表人的心 身体和智慧 如今这三个颜色统统被泥土盖了起来 就象眼前这个社会的大酱缸 多年的政治运动使人们厌倦了红色 周围黄色的肉体已经把灵魂埋没 只有扭曲一下我自己 抬头看看上面 原来是少有的一片蓝蓝的天空 红色已经把鲜血污染了 真不知血和心到底哪个是热的 阳光和灯光同时照着我的身体 要么我选择孤独 要么我选择堕落 蓝色的天空给了我无限的理性 看起来却象是忍受 只有无限的感觉才能给我无穷的力量 爸爸 我就是一个春天的花朵 正好长在一个春天里 因为我的骨头是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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