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渍

    狮子山下百岁 北望神州廿年


    { 音乐 香港 }

    1984-1997

    1984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来自香港的歌手张明敏演唱了一曲《我的中国心》。那个时候中国和英国已经开始就香港问题举行谈判,这首歌可谓应时应景。同一年的十二月份,中英签署《联合声明》,香港回归的步伐正式开启。

    张明敏不唱粤语歌,红遍内地的他在香港乐坛依旧默默无闻。与张明敏的「中国心」不同,当时的香港社会充满了对「九七」的焦虑:回归后的生活是好是坏谁也猜不到,「恐怕这个璀璨都市 光辉到此」:

    灯光里飞驰 失意的孩子
    请看一眼这个光辉都市
    再奔驰 心里猜疑
    恐怕这个璀璨都市 光辉到此
    达明一派 - 今夜星光灿烂 @ 我等着你回来 (1987)

    达明一派的这首歌尚用强劲的电子节拍唱当下的「星光灿烂」,太极乐队的《迷途》则用节拍细碎令人焦虑的钢琴明确地指出了香港未来的「迷」:

    沉睡百年的海港里
    尽变失落与悲伤
    无尽少年已失美梦
    像我一样梦已空
    身边的一切
    已腐化不懂得真谛
    明日我怕似去无从
    不想再跌
    太极 - 迷途 @ 迷 (1986)

    八十年代末,这种焦虑更因为一系列的政治事件和中英之间关于回归细节的种种矛盾而放大,Beyond乐队的《大地》、《长城》、《岁月无声》以及达明一派的《十个救火的少年》、《天问》可以视为这段时间香港对内地复杂的情绪的一个代表:

    眼前不是我熟悉的双眼
    陌生的感觉一点点
    但是他的故事我怀念
    回头有一群朴素的少年
    轻轻松松地走远
    不知道哪一天再相见
    Beyond - 大地 @ 大地 (1990)

    沙不怕风吹
    在某天定会凝聚
    若我可再留下来
    Beyond - 岁月无声 @ 真的见证 (1989)

    在香港民间,「九七」从焦虑变成了恐惧,产生了大规模的移民潮,澳洲和北美是香港人最偏爱的移民目的地:

    闹市这天 灯影串串
    报章说今天的姿采比美当天
    用了数天 反复百遍
    我将心声附加祝福信笺写满
    伟业独自在美洲 很多新打算
    玛莉现活在澳洲 天天温暖
    达明一派 - 今天应该很高兴 @ 后窗 (1994)

    在这一阶段,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当属1991年罗大佑领衔制作的《皇后大道东》。「皇后大道东」这一题目本身即包括了很多层含义:「皇后」指的是英国女王,「东」则有东西之争,皇后大道东本身也是当时新华社香港分社的所在地。在专辑的同名歌曲中,里面有代表了英国的「青春不变名字叫做皇后」,也有「要靠伟大同志搞搞新意思」,每句话都饱含深意。然而,整首歌最令人无奈的是中间的「空即是色 色即是空」,香港的命运实际上是由中国政府和英国政府决定的,香港的命运不掌握在香港人手里,只好念念佛接受这种「宿命」。收录在同一张专辑中的《青春舞曲2000》则借用了民歌来唱香港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在这首歌中,林夕写「关帝遥望天父」,一中一西两种崇拜在香港如此调和,却不知道几年之后是否一方会压倒另一方。

    罗大佑的名作《东方之珠》也收录在这张专辑中。《东方之珠》创作于1986年,由郑国江作粤语词:

    无言地干,新绩创不断
    无尽的勇气,无穷的斗志,永存不变
    繁荣共创,刻苦永不倦
    龙裔的贡献,能传得更远,光辉一片
    关正杰 - 东方之珠 (1986)

    收录到这张专辑时,罗大佑重新填词,与五年前的粤语版强调「共创新辉煌」不同,国语版问道「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强调的是「尊严」与「不变」:

    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
    每一滴泪珠仿佛都说出你的尊严
    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
    请别忘记我永远不变黄色的脸
    罗大佑 - 东方之珠 @ 皇后大道东 (1991)

    当然当时的香港依然充满了冲劲,打不垮的香港精神的精髓即在于此。1990年推出的群星合唱合辑《香港心连心》旨在唤起香港人的归属感和责任感,看歌名《凝聚每分光》《踏上成长路》《把根留住》《这是我家》即可看出其中的一片赤子心:

    香港人 敢于更新 肯苦干
    更繁荣 这地方
    更繁荣新的香港
    一起创造明日盛况
    许冠杰 谭咏麟 梅艳芳 叶倩文 林子祥 徐小凤 罗文 - 凝聚每分光 @ 香港心连心 (1990)

    这个阶段的香港不免妖魔化内地,罗大佑和软硬天师1992年合作的《亲亲表哥》即是代表。「无端白事改名叫做罗大佐 我话佢想将工厂系上面开间分所」,极尽讽刺与调侃之能事,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二十多年后的我们已经很难体会到那个时候内地的政治风向了。


    1997-2017

    1995年美国《财富杂志》在封面写了四个大字「Hong Kong Is Dead」,然而香港当然并没有死。1996年开始,回归进入倒计时,港人也调整了对回归的预期,移民潮时离开香港的人们纷纷回港,出现了一波「香港回流潮」。香港回归那年的香港异常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对「回归」本身的恐惧也就自然烟消云散了。回归现状下的中港关系变成了新课题,比如黄伟文为王菲写的《你》就有人说是在隐晦地表达中港关系的处境:

    教我 你的真理
    除了那些怀疑
    一偏离 你的轨迹
    这个世界就窒息
    你是天 你是地
    我不是 我自己
    人和事 情与理
    都得靠你维系
    王菲 - 你 @ 唱游 (1998)

    这与黄伟文97前写的歌可以对照:

    剩下光景不多 别寄望太多
    日后我会如何 我也没有奈何
    却怕在今晚之后 不知有谁来迫我
    转唱另一些歌
    陈奕迅 - 时代曲 @ 陈奕迅 (1996)

    1997过去了,2047慢慢地成为下一个时间节点。中央承诺「五十年不变」,五十年之后会怎么样,决定权似乎依然不在香港人自己手上。在各种文艺作品中,「2047」频繁出现,王家卫的著名电影《2046》自不必说,在林夕为王菲写的《不眠飞行》中,也用了跟黄伟文一样的欲说还休:

    合上眼睛数啊数 数啊数
    并无一只绵羊跳得比你高 比你好
    梦到狮子将你带走怎算好
    你这么好 数到2047 还未够数
    王菲 - 不眠飞行 @ 王菲2001 (2001)

    2004年达明一派重组,推出的《达明一派对》将他们之前歌曲中的各路人马凑集,算是为之前达明一派的香港故事收了尾:

    从前在圣诗班的伟业吗
    国庆派对再次遇见他
    移民外国的他屋也卖了
    这个圣诞该高兴一下
    达明一派 - 达明一派对 @ The Party (2005)

    过去的故事收了尾,新的故事马上就来了。中港的蜜月期过去后,新的问题渐渐产生,从1967年的「六七暴动」算起,近五十年后香港人终于又开始尝试选择控制自己的命运。2002年黄贯中的《太平山上》可称先声,而他演唱的《抗战二十年》也随着抗议活动被赋予了新的意义,重新传唱。成长起来的香港年轻人也开始发声,当然以目前正常的管道你很难听到这些作品。入围了今年金曲奖的数学摇滚乐团鸡蛋蒸肉饼有一首《榴莲乜乜乜》,歌词简单粗暴,观点我亦不认同,但这其中的社会动向依然值得我们了解。再比如下面这首集合了诸多香港音乐人的作品,十分悦耳,尤其其中叶德娴的演绎太打动人心:

    任暴雨下 志向未倒下
    雨伞是一朵朵的花 不枯也不散
    群星 - 撑起雨伞 (2014)

    正如林一峰在《双子》中表达的感情一样,中港关系宛如父子,而父子关系自古难解,但这个阶段不可避免。在这张林一峰发行于2009年的专辑中,《维多利亚》可认为是他唱给香港的情歌,而《双子》则是他为香港这位恋人(以及他的兄弟台湾)书写的私家史:

    被领养的兄弟八面玲珑
    从小就接触南北西东
    虽然中文英文
    也不太纯净
    说到赚钱却最成功

    孩子遗传了刚烈勇敢
    却冲击着
    爸爸尊严的重担
    一样的血有
    不一样的营养
    一样的爱
    有不一样的方向
    谁人等在灯火阑珊
    Have a safe trip home
    We are all alone
    林一峰 - 双子 @ 思路 (2009)


    2017-

    1997香港回归后,香港乐坛产生了无数群星合唱的歌曲,但现在依然能被广泛传唱的,其实是创作于七十年代末、2002年翻红的《狮子山下》。《狮子山下》集中体现了艰苦创业、永不服输的香港精神,也是代表香港的最佳歌曲。香港的故事还在继续,香港精神也会永续流传,社会撕裂可能是暂时的,但血脉与品格的传承永远不断。这篇推送用《狮子山下》作为结尾,庆贺现在的香港,也祝福未来的香港:

    放开 彼此心中矛盾
    理想 一起去追
    同舟人 誓相随
    无畏 更无惧
    同处 海角天边
    携手 踏平崎岖
    我哋大家 用艰辛努力
    写下那 不朽香江名句
    罗文 - 狮子山下 (1979)

    姥爷的丧礼


    { 姥爷 }

    姥爷几天前走了。

    姥爷去世的两天前妈妈给我发微信,姥爷的病情稳定,精神状态比我上周回家时好了一些,请了护工准备长期照顾,叫我不用担心。我心情大好,上京东买了一堆书;两天后一大早妈妈打电话,说姥爷不太好,尽快回来;匆匆忙忙刮了个胡子,换了身素色衣服,买了从天津飞回家的机票,刚到北京南站,表姐发来微信,「没了」。

    我是春节时知道姥爷得了肝癌。姥爷去年年底时体检查出了癌症,医生说大概只有两三个月了,建议保守治疗,「想吃啥吃啥」。春节回家时发现,大人们几乎每天都在往姥爷家跑,换着花样做好吃的,陪他们打麻将,再加上大人们只言片语的信息,我也猜出来了几分;表姐表妹们都是被「正式」地告知这件事情的,我和我妈倒是很有默契:我猜到了,她也猜到我猜到了。

    五一回家时,作为当时在家的唯一一个和姥爷有血缘关系的男丁,我需要陪姥爷洗澡。一来要为他搓背,二来是为了防止他滑倒以及各种可能出现的其他意外。春节时我也帮姥爷洗了澡,三个月过去,明显消瘦了很多,站久了也觉得累。端午再回家,姥爷已经卧床不起,饭都吃不下,皮下脂肪几乎全都被抽干了一样,能听见,但是已经没有力气以语言回应你了。

    端午假期的第二天晚上,家人商量决定把姥爷送到医院去。是否送医院是个纠结的问题:以目前的状况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治疗或缓解的好方法,在家里每天都在点滴果糖和ATP,去医院不会有本质的区别;但又怕一旦病情突然恶化,家中无法及时处理。有人觉得,如果在家中去世,好像子女不管不顾一般,显得「不孝顺」;但也有人想,若是送到医院,感觉像是把姥爷遗弃在了那里等死,心中也难过。最终决定送医院,救护车来时,我看着他们把姥爷用身下的褥子兜起抬下楼,我随着救护车一起到了医院。全程姥爷都睁着眼望着前方,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他是否还在思考。

    我在医院呆了两个下午。姥爷已经不大能动,翻身、便溺都需要我们帮忙。虽然经常处在半昏迷的状态,但状态好的时候,姥爷仍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只是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也有亲戚来探望,不可避免地会聊到关于癌症的话题,虽然我们之前从未向姥爷正式提起,但我想他肯定也知道了。只是到了这一步,不知道他是否还有能力去消化「癌症」到底意味着什么。

    端午假期结束,我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在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姥爷了。

    这确实是我见姥爷的最后一面。


    我相信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天堂,更没有地狱,丧礼是折腾一部分活着的人,做给另外一批活着的人看的。家乡的丧礼与其他地区相比已算简单,但我仍然觉得大部分仪式毫无必要。在殡仪馆悲伤的我,眼泪却被收放自如的「哭丧」给打了回去:这更像是一场表演,死亡是表演的引子,但之后的情节已与之无关了。

    在殡仪馆的大多数时间,我只是在发呆,叠纸钱,或者叠着纸钱发呆。父母们迎来送往,还要安排之后的各种事情一刻不停,着实没有悲伤的空当。繁复的丧礼在这个时候终于发挥出来一些在我看来可堪算作正面的作用:它用一套仪式捆绑住了我们的情绪,避免了那些突如其来或者旁逸斜出的哀与伤。

    出殡的那天下起了雨。从写作文的角度看,雨天能渲染伤感的气氛,但从操作的层面讲,雨天只会让所有的参与者更加狼狈。纸钱和花圈在雨中呼呼地烧,黑色的灰屑在空中乱飞,看得让人心焦。

    来探访的亲友大多称赞了姥爷生前温和善良,因而生存期从三个月延长到了六个月,病程中几乎没有疼痛(很多癌症病人后期均十分痛苦);亲戚也说姥爷一生与人为善,到死也不难为别人,准备的衣服尺寸恰好合适,丧礼流程也十分顺畅,就连我和妈妈在家中随便拿的一块用来放在纸马之中做「褥子」的棉花的大小与纸马也相当匹配。若是人死后真的有灵魂,那姥爷灵魂一定在我们身边。 亲友们有一些看起来真的很相信死后的「另一个世界」。前面提到的褥子是应姥爷的姐姐的要求而加上的,「在车上垫上褥子,走的时候不硌得慌」。家里人倒是对此看得很开,觉得死后把器官捐出去蛮好,还认真地问了我老年人遗体捐赠是否还有价值。我还跟爸妈认真探讨了「移风易俗」的话题,待到他们百年之后,我作为一个激进派,一定会以现代的方式简单而严肃地筹备这一切。


    丧礼结束的那天晚上,我才平静下来回忆与姥爷相关的事情。姥爷是一个乡下中学的校长,我父母也都在那所中学工作,因而与姥姥姥爷一同生活;姥爷退居二线去了县城不久,我去县城上小学,当时父母仍在乡下教书,我在姥姥姥爷家住了三四年,户口也挂在他们名下;直到表弟出生,他们人生的新任务到来,我才离开二老的庇荫。在我的印象中,姥爷是一个十分宠爱孙辈的人,小时候的零食大多是他买给我的。姥爷有各种怪招来逗我们笑,教育系统中会遇到形形色色的老师和学生,他参加工作以来各种奇妙的故事似乎永远讲不完。姥爷爱下象棋,我常跟出去看他下棋,我自己的棋艺却一直没有长进;姥爷写得一手好字,家中的电话簿永远整洁清晰,我的字却永久性地停留在了小学水平;有一阵子姥爷痴迷金庸,舅舅为他买了一套三联版的《金庸全集》,我真正读金庸却已是读博之后时候的事情了。虽然跟在他身边好多年,姥爷的优点我似乎一个也没有修习到,现在想起,早已来不及。

    在姥爷的子女口中,姥爷却是一个十分严肃的人。据说姥爷年轻时一心扑到工作上,对子女的关心比较少,是个威严的父亲;待到子女成家,他老人家提前退休,与子女们的关系才慢慢拉近。近几年物质极大丰富,经历过困顿生活的老人们往往对各种物资敝帚自珍,惟姥爷乐于将这些分与子女。据妈妈说,姥爷病程后期已经有点犯糊涂,一次指着桌子上的点心对她说「分三份」;妈妈以为是要把什么东西送人,结果姥爷说「扔掉!有毒」。端午我和妈妈陪床时,妈妈拉着姥爷的手自顾自地说,「爸,我知道你疼我们,什么都想着我们」。当时守在姥爷身边的是三个女儿,即便想不明白了仍要把东西分成三份,让人难过。

    出殡那天,姥爷的老部下、现在县里的教育局副局长为姥爷念了悼词。在悼词中,姥爷被称为「我县职业教育的奠基人」,白手起家,将一个乡下的中学做到可以挑战县城的高中,确实不易。姥爷一生清高,不争名利,在可以升职时选择退居二线;不愿为任何事向别人求情,我爸妈在教育系统内部的工作调动拖拖拉拉好几年才弄好。我没姥爷那个本事,这性格倒是一辈辈传了下来,也不知是好是坏。

    丧礼结束后,家中的一切都似乎回到了正轨——爸爸去参与高考监考,妈妈把最近耽搁的家务都做了一遍,表姐们定期去姥姥家聚齐为她解闷,我则匆匆回到北京,把假期前后落下的事情一项一项弄完。地球依旧在转动,生活还是要继续,世界少了些什么,可那些最重要的事情一直都在。

© 2012 CubicStone Wei | powered by jekyll and github | themed by sext iii